姜鳳山先生,有名京劇琴師,有名京胡演奏家、為梅蘭芳拉琴十二年,是梅蘭芳先生生前的專用琴師,有張老照片是梅蘭芳1959年表演《穆桂英掛帥》時的劇照,姜鳳山老人將這張照片一直珍藏著。當年這初《穆桂英掛帥》的唱腔曲調(diào)的最初版本,還是姜老先生設(shè)計的。哪個唱原板,哪個唱慢板,哪個唱搖板,哪個唱散板,哪個唱二六,他都想到了,他就唱,那時候他沒有錄音機,還不時興錄音機呢,還沒有,都在腦袋里裝著,大致寫一個工尺譜。 有一影像是梅蘭芳六十五歲時演出的京劇片段,一個男人到了六十多歲,還能出神入化地演繹一個女人,還能讓世人無不贊嘆,回憶起半個多世紀前與梅蘭芳共度的那十二載,姜鳳山后來依然是津津樂道。就看梅先生漂亮,沒見過那么漂亮的人。梅蘭芳先生八歲學戲,十歲登臺,他逐步創(chuàng)建的梅派京劇深得國內(nèi)外觀眾的喜愛,但梅先生舞臺上優(yōu)美的身姿,因為戰(zhàn)亂也曾一度難覓蹤跡。1949年,伴隨著新中國的成立,梅蘭芳再次煥發(fā)了藝術(shù)光彩,不久后,梅蘭芳受邀參加中華全國第一次文學藝術(shù)工作者代表大會,周總理給梅先生寫信,讓梅先生回北京,這么著,后來梅先生就到北京來了,周總理接見。在全國戲曲工作會議上,周總理同每一位代表握手,還向梅蘭芳敬了酒,之后,梅蘭芳當選為全國人大代表,全國政協(xié)常委,并出任中國戲曲研究院和中國京劇院院長,再后來,周總理與梅蘭芳曾有過一次談話,希望梅蘭芳能夠重新成立劇團,為新中國的人民群眾表演,可此時的梅蘭芳因八年抗戰(zhàn)時期蓄須明志,不曾登臺,再加上解放前的四年里也只是唱了很少的幾場戲,多年的罷唱,他的嗓音降低了許多。例如唱《四郎探母》,“你在后宮”現(xiàn)在都唱高調(diào)的,“喬改扮”都唱這個調(diào),但他嗓子不靈,他會唱,“你在后宮喬改扮”,都這么唱了。梅蘭芳的嗓音,要想恢復到過去的高度和精準度,需要加緊練習,行內(nèi)話叫“吊嗓子”,而京劇演員“吊嗓子”離不開琴師,在梨園行里,琴師的作用非常重要,優(yōu)秀的琴師在為演員伴奏的時候,依據(jù)劇情的需要,隨著演員的行腔來調(diào)動琴音,與演員同步營造舞臺氣氛,甚至在特殊的情況下琴師還要施展伴奏技巧,掩飾演員在演唱時意外出現(xiàn)的瑕疵,而這一次,輔助梅蘭芳“吊嗓子'的琴師正是姜鳳山。 一開始“吊嗓子”時候,他一聽,跟“小翠花”一般高的調(diào)門,挺矮,姜鳳山他用那個二簧給他拉西皮,那時候他們叫小工調(diào),拉二簧,也就A調(diào)吧,定A調(diào),他用那個給他吊嗓子,吊那么十天半個月,姜鳳山聽著有點冒,他一想他嗓子是不是出來點了,他又給長一點,還是吊嗓子,吊了一個多月,還冒,他梅蘭芳問他,這調(diào)門是不是長了,姜鳳山說早就長了,一點一點長,因為這演員啊,怕,因為他姜鳳山唱過戲,說拉二胡給長了點調(diào)門,跟著嗓子就緊張,長調(diào)門兒了,唱得上去嗎,他就緊張,你就不告訴他,一點點地長,后來長(zhang)的差不多了,現(xiàn)在來說呢,能長到降E調(diào)。幾個月時間下來,梅蘭芳又找回了那清新悅耳的腔調(diào),他開始籌劃重新成立劇團。周總理讓梅蘭芳成立“梅蘭芳劇團”,請肖長華、姜妙香、劉連榮、王少卿、俞振飛,還有他姜鳳山在內(nèi),姚玉芙、李八爺(徐蘭沅)全找來,開一小會,在家里,成立“梅蘭芳劇團”,這樣“梅蘭芳劇團”算是成立起來了。 在新中國明媚的春光里,梅蘭芳率領(lǐng)劇團巡回演出,腳步遍及大江南北,姜鳳山也隨同劇團一起外出表演,親眼見證了民眾對梅蘭芳的喜愛。那時候長春、哈爾濱、大連、齊齊哈爾、佳木斯、四平、吉林都去過,場場爆滿,一票難求,火車上也唱,他們劇院經(jīng)常包車,包一輛火車(一節(jié)車廂),都是梅劇團的人,這人知道啊,梅蘭芳在那車廂呢,那個站長就去了,梅先生,挺客氣的,你能不能唱一段,大伙希望讓唱一段,可以不可以,可以,給我(走)拿上胡琴,咱們唱一段去,火車上不是有那個播音間嗎,梅蘭芳站里頭,姜鳳山他站著拉琴,車廂小啊,沒座,他就站著拉,拉完就鼓掌歡迎啊,哎呀。1956年,劇團巡回演出來到了梅蘭芳的老家江蘇泰州,在梅蘭芳一行人到達的那個中午,泰州城的全城老百姓幾乎都到大街上來迎候這位戲曲大師。那不得了啊,姜鳳山后來回憶說道,后來也是有人真想看梅蘭芳,我就看到梅蘭芳一場戲死了我都不冤了,就這樣,后來梅先生也知道了,有一天唱“義務(wù)”戲,不在劇場里,在廣場唱的,大伙兒隨便聽,在廣場里,人山人海,姜鳳山記得清清楚楚,有一個老頭兒,不能走路,趴著,這兩個腿還擱木頭板上,趴著去看梅蘭芳演出,演完戲了,他就找他,姜鳳山說您這樣還來看戲,“我看完他,我死了不冤了”。就這么一句話。 那一天,伴隨著姜鳳山演奏的琴聲,梅蘭芳空靈、高遠的唱腔響遍了廣場內(nèi)外,回蕩在泰州小城的上空。梅派京劇之所以經(jīng)久不衰,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梅蘭芳對京劇改良的不懈追求,因此人們總能在梅蘭芳的舞臺上看到或聽到妥帖而又新鮮的元素。二胡在京劇中的使用,就是梅蘭芳倡導的,這件事發(fā)生在1923年,那一年,梅蘭芳排練《西施》,盡管當時的琴師徐蘭沅的京胡使出了渾身的解數(shù),但梅蘭芳總感到旋律中缺乏一種柔曼的意味,于是,人們依次把能找到的樂器和京胡一起合奏,最終由梅蘭芳拍板選定了二胡,當時排練《西施》,當時排練的時候,那時候還是徐先生,徐蘭沅先生京胡,王少卿二胡,拉出音來跟梅先生嗓子合適不合適,是配合他嗓子的音色,就為這音色配的二胡,那時候北京沒有用二胡的,北京只有梅蘭芳用二胡,后來程硯秋、荀慧生,尚小云都加上二胡了。1923年,梅蘭芳成功地將二胡融入到了京劇《西施》之中,而這一年也正是姜鳳山這位日后梅蘭芳的專用琴師出生的年份,姜鳳山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,出于對京劇天生的喜愛,八歲那年,他開始在文林社學習花臉唱腔表演,在那里,他一邊學戲,一邊參加演出,正是在學戲期間,姜鳳山第一次見到了梅蘭芳。他在文林社學戲的時候,梅蘭芳正唱戲很紅呢,有一次梅先生唱《太真外傳》,他有一場翠盤舞,挺新鮮的,挺大的翠盤,這高力士跟楊玉環(huán)在上邊舞蹈,翠盤上都是五色的電燈泡,他看挺新鮮的,他梅蘭芳要干嘛,要借人,借著學生,唱著翻跟頭,那是第一次見著梅先生,那時候就是小孩嘛,也沒有什么感覺,就是看梅蘭芳梅先生漂亮,沒見過那么漂亮的人。 也許因為年齡尚小,姜鳳山第一次見到舞臺上的梅蘭芳時,除了覺得梅先生的扮相漂亮,其它的并沒有什么太深的印象,可他與梅蘭芳兩年后的第二次見面,都讓姜鳳山和姜家人都刻骨銘心,他們這科班上哪,上溫州演出演的挺紅,從天津到武漢,后來又到溫州,在溫州那現(xiàn)在說就叫資本家吧??此麄冞@幫孩子都挺好,就把科班收了,這等于把他們賣了,梅蘭芳聽說了,不行,把孩子們得贖回來,梅先生拿了一筆錢,后來他也聽說,尚先生也拿了一筆錢,尚小云,就把他們贖回來了,贖回來以后,第二次見面,就是他們上梨園工會,這幫孩子全給帶到梨園工會,見著尚先生和梅先生,家長嘛,給梅先生道謝啊,花錢了。這是第二次見到梅先生。 梅蘭芳為戲班孩子們贖身這件事,發(fā)生在1937年,就在同一年的7月7日,日本侵略者發(fā)動了盧溝橋事變,抗日戰(zhàn)爭全面爆發(fā),在戰(zhàn)亂中,梅蘭芳攜家眷赴香港,之后,梅蘭芳于1941年蓄須明志,息影舞臺,雖然1942年夏天,他又由香港返回上海,但對外還是閉門謝客,直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,梅蘭芳才又一次回到北京并成立了“梅蘭芳劇團”,而在1937年到1949年這十二年中,姜鳳山的從藝生涯也發(fā)生了許多變化。1942年,姜鳳山因變聲后嗓音失聲,而不能再唱戲,只好轉(zhuǎn)行學習拉胡琴。 嗓子是根本,也唱不了了,怎么辦,他還有一個義父叫馬德成,那候時他常跟馬先生“吊嗓子',他家也住茶兒胡同里頭,姜鳳山十三歲他就會拉胡琴,他父親有個破胡琴,他在家自己弄,聽唱片練胡琴,他這么練出來的。后來他這義父唱戲,就不用別的胡琴了,就他上臺拉了。那時候,學習樂器也要拜師,姜鳳山經(jīng)人引薦,拜在了杜奎三門下,杜奎三正是梅蘭芳的琴師徐蘭沅的得意門生,徐先生徐蘭沅給他說字,嗯……就說字,他當時跟他說,他記一輩子。告訴你一個字你拉一個月,一共七個字,合四乙上、尺工凡六,就拉這幾個字,就是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、1(哆來咪發(fā)索拉西多),現(xiàn)在說法,告訴你拉這些字,嗯…就拉這些字,天天拉這些字,他回家他也拉這些字。徐蘭說原是梅蘭芳先生的琴師,當1949年梅蘭芳再次回京開始“吊嗓子'的時候,正是徐蘭沅把姜鳳山推薦給梅蘭芳的,而此時二十六歲的姜鳳山已經(jīng)出落成一名優(yōu)秀的京劇琴師了。他與梅蘭芳的配合相當默契。他一傍角兒,那個角兒就滿意,因為什么,琴師得會唱,因為姜鳳山他本身會唱,他一拉琴,人唱的舒服,演員都滿意,因為你怎么唱我怎么拉,絕對嚴絲合縫、風雨不透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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