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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王者歸來
冗長的講述，很顯然已經干擾了郎建民的正常工作。當我感覺興趣正濃時，他卻突然停止了對老虎歷史的回顧。回過頭，望著我們身后一棵傾斜的黑樺樹，愣了一會兒神，感覺他的大腦正在飛速旋轉或正在做著某種判斷。是我們在聊天和行走的過程中，不自覺地錯過了什么嗎？少頃，他一個人走了回去，抱著那棵碗口粗的樹，嗅了又嗅，并圍繞大樹進行了一番仔細查看。最后，從樹干上摘取了一些微小的東西。那是些什么呢？我們一時無法判斷，只能站在原地等他走過來。等他過來時，我仍然沒有看清他手里拿著什么。他看出我的疑惑，將緊緊捏在一起的手指沖著陽光舉起來：“你看，這是老虎留在樹上的毛。”果然，一小撮金黃色的絨毛，像陽光一樣在郎建民的兩指之間散發出暖色的光芒。隨即，郎建民要去我的日記本，翻開，將虎毛夾在期間，笑著對我說：“這幾根虎毛送你做個紀念吧!你可要知道，能趕上我們這個時代還是很幸運的。我們這片山上還有野生虎存在，并時不時讓我們發現一些珍貴的痕跡。在我之前的幾茬動物保護人員，工作十幾年，連個毛都沒有看見過！”我猜，他一定是在說虎毛的時候，特意省略了“虎”字，便忍不住內心的啞然失笑。沒想到一個野外動保工作者，不但如此淵博，如此熱愛自己的事業，而且，還沒有把自己搞成一個老怪物，竟然會如此幽默！轉過黑熊嶺，再向前，地形突然變得復雜起來。郎建民走在隊伍最前端，特意回過身來叮囑大家一定不要掉隊。根據他以往的經驗，這種復雜的地形十分有利于大動物們隱藏、捕獵或休息。如果時間在上個世紀中期，這樣的地帶連最有經驗的獵人都不敢輕易進入。一般情況，人類只要保持三五成群，不擅自“拆幫”，動物們會主動避讓的。特別是虎、豹這類貓科動物，生性十分謹慎，絕不會貿然襲擊人群。為了保證安全，我們誰也不敢掉隊。從早晨到現在，我們一行人已經跋涉近三個小時。除了郎建民，其余的人都露出了疲倦之態，有的大汗淋漓，有的扶腰喘息。我也感覺到腰部有些許的脹痛，稍稍下彎，便感覺到劇烈的疼痛。平時不經常運動的老李已經快支持不住了，只見他臉色發暗，手捂胸口，停在隊伍的后邊垂著頭不停喘氣。見此情景，大家決定扶著老李，快速轉移到一個地勢稍高一些的寬敞處，暫時停下來，歇一歇，恢復一下體力。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邊，我們席地而坐。郎建民用手一指我們右前方的一叢山石，說了一聲“你們看”，大家都以為發生了什么情況，立即把目光集中到那個方向。郎建民用詫異的眼光看了看我們，顯然并沒料到此時我們的內心會如此緊張。他笑了一下，調整了一下表情，接著說：“你們看，前邊那堆亂石就是著名的'老虎砬子’，它之所以叫這樣的一個名字，就是因為從前這里經常有老虎出沒……”雖然老虎正常的活動范圍都在200至800平方千米或更大，且各有領地，很少交叉，但在食物比較豐富的地域，老虎的領地會顯著縮小，偶爾也會出現領地交叉的現象。一只老虎和一頭野豬的戰爭 (素材來自西瓜視頻，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。) 郎建民曾聽山里的老人們講，這一帶從前總是“鬧”老虎，并且絕對不止一兩只。遠處的村莊，時常能聽到這邊的山谷里傳出虎嘯。說到這里，郎建民深深地發出感慨：“這老虎，不愧是百獸之王，真霸氣呀！只要一聲吼叫，其它動物全都不會出聲啦！”郎建民這樣說，并不是虛張聲勢。關于老虎的威嚴和王者風范是從古至今都毋庸置疑的。以前我曾翻閱過明代博物學家謝肇淛的《五雜俎》，里邊就有好幾處寫到老虎的威風。其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：“虎據地一吼，屋瓦皆震。余在黃山雪峰，常聞虎聲。黃山較近，時坐客數人，正引滿，虓然之聲，如在左右，酒無不傾幾上者……”又記：“馬見虎，則便溺下，不能行，惟胡馬不懼。獵犬亦然。”虓就是嘯，音同意近，專指老虎的怒吼。老虎一聲怒吼，在屋子里閑談的人們立即感覺到屋瓦被震得嘩啦啦直響，正在喝酒的人，也壯不起那個傳說中的“英雄膽”，滿座的人無不大驚失色，手抖，酒傾；馬和狗更是因為感覺敏銳又懂得獸類的語義，嚇得便溺齊下，無法行走。說是胡人的馬和狗還稍好一些，實際上也未必。有一年，吉林省蛟河一個獵戶家的院子進了老虎，把牛欄里一只牛拖走吃掉，家里養了五條訓練有素的狗，包括一只德國牧羊犬和一只串種藏獒，一個晚上，別說狂吠和護衛，連一點兒聲音都沒敢發出，像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。由此可見，于人，于動物，老虎身上一直具有一種強大、原始、莫可名狀的威懾力。“可惜呀！”郎建民的表情突然轉暗：“這么高貴、神圣的生靈，差一點被人類徹底消滅。到1998年，在東北這片唯一有虎的山林里，僅剩下東北虎4—6只、東北豹3—5只。要不是國家及時采取措施，于2017成立了東北虎豹國家公園，恐怕這虎豹現在都已經成為一個傳說了！虎豹公園建立后，動物保護力量進一步加強。干我們這一行的人比以前增加一倍以上。現在算算，我們這一大伙子人，差不多平均20個人為一只虎服務。年年防盜防獵，月月巡山清套，手把手摁，好歹讓東北虎的種群在我們這片山林里擴大到了37只左右，東北豹擴大到48只。太難啦！就這樣，還說不準將來會是個什么樣子呢！”“你們想想，一個沒有了老虎的山，不就是一個寂寞的山、死氣沉沉的山嗎？還有啥意思啦？”郎建民意猶未盡。我們都有同感，但望一望四周的空山，我們都沒有說什么。是的，東北虎豹種群能從極度衰弱狀態轉而復原，達到今天官方公布的規模，已經差不多是個奇跡了。
攝影 /杜建平
(原創圖片請勿擅自使用，如有需要請聯系作者。)
這個突然在頭腦里冒出的問題一出口，我就有一點兒后悔。固然，按照庸常人的庸常思維，一定要在兩個強者之間進行一個明確的比較，似乎不決出一個勝負高低，心中就塊壘難除。但我自知這是一種可怕的對立思維，也是人類難以克服的局限。對我這樣還有一些自然常識的人來說，到了這樣的年歲，再問這樣低級、幼稚的問題，確實有一些可笑了。出乎我的意料，這樣一個問題，郎建民并沒有在意。他可能認為很有必要向一些不懂專業的人，耐心地普及一下有關知識，所以他解釋起來顯得十分詳盡、細致——獅子和老虎，都屬于貓科動物，都是貓科動物中的佼佼者，也是動物界站在巔峰的霸主。可是，誰更強大、更厲害呢？在西方人眼里，獅子肯定要比老虎更厲害。因為獅子主要生活在非洲地區，而老虎主要生活在亞洲地區，西方人經常可以接觸到獅子，卻很難見到老虎，眼里心里自然就沒有老虎的地位。在許多西方國家里，獅子一直被視為戰無不勝的王者。他們崇拜獅子，將獅子稱為神獸，并賦予獅子神圣不可侵犯的威嚴和權力，自然不會允許別的動物凌駕于獅子之上。而在東方人特別在中國人眼里，自然老虎更厲害。獅子雖然想滅什么動物，就去滅什么動物，但獅子依靠的是群體的力量，善于“打群架”，合起伙來“欺負人”，單打獨斗的較量就沒那么厲害了，并不能算作真正的英雄。而老虎是森林之王，它是獨行俠，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捕殺獵物。并且從來不打無把握之仗，一旦發現目標，便潛伏起來，等待一個合適時機，直到最后時刻才果斷出手，一擊致命。比較起來，老虎更像一個英雄或俠士。實際上，自然有自然的運行秩序，生命有生命的生存規則。老虎和獅子各有各的領地，一個在草原，一個在森林，本來可以相安無事各做各的王，為什么要千山萬水地湊到一起決個你死我活呢？在真實的、自然的動物世界，不是極特殊的情況，很少發生獅子、老虎、大象等大型動物之間的爭斗和沖突。它們都有自知之明，懂得和平共處，各安天命，絕不會輕易動別人的蛋糕。我現在擔心的是，此行會不會一直奔走在關于老虎的傳說之中，而無法捕捉到真實可感的信息。我知道，眼見為實有時的確不是唯一的事物判斷標準，但我還是在心里一直期待著能有幸一睹老虎這山林之王的真容。隊伍繼續向前，為了獲得更多的生態信息，我緊跟在郎建民的身后，以便隨時向他請教。當我們行至兩道山梁間的過度帶時，眼前出現了一條光滑平展的林間小路。在這無人的山野，是誰反復地走來走去踩出一條這樣的小路呢？郎建民告訴我，這就是人們常說的“獸道”，是山中的那些動物，包括虎、豹、熊、狍子、鹿、獾、兔、豹貓等在每天的不同時段，從這個共用的通道上走過所留下的痕跡。這樣的 “獸道”，既是小動物們覓食和交往的必由之路，也是虎豹等大型動物捕獵的最佳路線。走在前頭的郎建民突然蹲下來，一只手臂高高舉在空中。我們理解他的示意，知道一定有什么重大發現需要我們趕去分享。距離很遠我們就已經看到，在郎建民面前的殘雪上，有幾只碩大的動物足跡，準確地說，應該是三個半足跡，其中有一只半在雪中半在雪跡外側的泥沙之中。郎建民逃出隨身攜帶的鋼卷尺仔細量過，足印寬超過13厘米，印在雪上的圖案呈梅花狀開放著。四個前趾如水墨梅花圖中的花瓣，中間的掌墊如花萼，看上去都是一種渾圓的感覺。“這是一只成年雄虎！”郎建民指著雪地上的梅花圖案：“這是非常典型的大貓腳印。”和許多犬科動物不同，老虎的前趾印上并沒有尖銳、鋒利的爪尖。足印上看不到尖兒，并不是說老虎沒有利爪。相反，它們的爪比犬科動物的爪更加發達、尖銳，只是老虎的腳趾上有一個特殊機關——爪鞘。它們的爪，像武士的劍一樣，平時不用收在鞘里，只有在關鍵時刻才“劍拔弩張”。這與貓科動物內斂、隱忍、謹慎的性情有關，它們一般不會像犬科動物一樣，讓殺氣外露于尖利和爪牙，它們把巨大的殺傷力隱藏于優雅、從容的步履背后。雄虎的足跡在沙土山梁上延伸了十多米之后，突然神秘地消失了。我們幾個人跟著郎建民在風中茫然地瞭望了一陣子后，繼續前行。路隨著山梁起起伏伏，如我們久久平靜不下來的心情。大約十分鐘之后，郎建民在一棵傾斜的黃檗樹對面停了下來，那里有一臺遠紅外攝錄儀綁在樹上。按規制，這種攝錄裝置要在野生動物可能經過的路線兩邊成對設置，一個負責攝錄，一個負責拍照。郎建民打開了照相機，一邊倒片子查看，一邊不由自主地變化著表情。我們禁不住誘惑，也湊過去一起觀看。真是很奇妙的感覺！平時怎么也想象不出來，就在這看似乎空無一物的山中，竟然有那么豐富的內容，發生過那么多的事情。存儲器的畫面中，一會兒出現幾只黃鼬，一會兒出現一只狍子，一會兒出現幾只野豬，一會兒出現一頭黑熊，一會兒又出現兩只梅花鹿……記錄儀的時間顯示，這些畫面，大多都是拍攝于清晨、黃昏和夜晚。有光的時候，動物們的毛色、花紋鮮艷、清晰；而在黑暗中，動物們大約只有一個比較清晰的輪廓和姿態，卻都閃著兩只像小電燈一樣亮晶晶的眼睛。“老虎！”郎建民馬上把畫面定格在那里，眼里閃動著興奮的光芒。他拿著攝錄儀，繞著圈兒展示給大家看了一回之后，突然停下來，像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似的，把手里這個記錄儀交給了身邊的同伴，跑到對面那棵樹下，取下并迅速打開了另一個視頻記錄儀。我們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，目光聚集在一個小小的畫面上——那是一個明媚的清晨，或一個美麗的黃昏，一枚枚金色的落葉均勻鋪展在林間，有風吹過，陽光隨著落葉微微抖動，一晃一晃的，宛若一地閃亮的金幣。天空透過樹木的空隙，投射一片純凈的蔚藍。仿佛有沙沙聲從畫面外很有節奏地傳來，不知是畫面里的大地還是郎建民的手，在微微震動。緊接著，有一只粗壯的虎腿插入畫面，然后是那個威風凜凜的虎頭，獨有的“王”字斑紋從側前方隱約可見。其實，不用通過那個權威的標記，也沒有人不確認它的身份。僅從它無喜、無憂也無怒的神情，就能推測出它內心的無畏、無懼和高傲。當它的身姿和斑紋完全呈現于畫面的時候，我們看到了它“黃質而黑章”的全貌。特別是那條長尾，雖然隨身體的曲線上翹為一段彎曲的弧線，卻在相對靜止中保留了足夠的動感，看起來果然像一條鋼鞭或一節哨棒，會隨時揮動起來砸向敵手。眼前的一切不由得讓我發出由衷的贊嘆。不知道造物主把一個生靈造得如此漂亮和完美意在如何！整個視頻時長不過9秒，只是記錄了這只老虎的7步行走和一次回首，但它從容的步伐、沉穩的姿態和俯瞰一切的威儀，卻令人難以忘懷。它四腳優雅而穩健的起落，透出不容置疑的堅毅與自信，仿佛它不是從山林中走來，而是從眾神的宮殿中走來。特別是那意味深長的回首一望，更是儀態萬方，令人遐想，沒有人能揣度得出，那是在回望遙遠而不堪回首的歷史，還是警惕暗藏在身后看不見的危機，亦或是，特意向這些年為了迎接它回歸家園付出心血的人們致意？不論如何，這歷經磨難終于歸來的王者，此時就在我們眼前！順著那目光的指引，只輕輕一瞥，一道厚重的歲月之門竟轟然開啟——
任林舉簡介 任林舉，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委員會委員、吉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、中國電力作家協會副主席。著有：《玉米大地》《糧道》《時間的形態》《此心此念》《虎嘯》等。作品被翻譯成英、俄、韓、蒙等多種文字。曾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、第六屆冰心散文獎、第七屆老舍散文獎、第二屆豐子愷散文獎、首屆三毛散文獎、2014年最佳華文散文獎、長白山文藝獎、吉林文學獎等。1、虎嘯 ‖ 野生東北虎追蹤與探秘
2、虎嘯 ‖王者歸來（上） 
大地菲芳文學微刊
總593期 2022年02月2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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