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家庭和婚姻中，人有雙重父母。2019年我曾以《父親是山，母親是?！窞轭}，憶念過我的父母雙親；這里再憶我的岳父母大人，岳母已經離世28年，岳父也已作古16年。但他們的音容笑貌，他們的高潔人品，永留人間，永駐我心。

（一）初識劉家

1962年秋我首次來濟南時，就知道與我三叔住同一排平房的，有一位劉處長。他的孩子不少，其長子愛吹笛子，比我小不了幾歲；他最小的兒子小五子，胖墩墩的，常在院子里和我叔家的小兒子一起玩沙子；他長女小珍則上了學，還有兩個上了空司幼兒園。

我對劉伯的最初印象是，典型的工農干部，成天為工作忙忙碌碌。他騎的那輛自行車，帶有自動發電的照明燈。對伯母，我知道她與我奶奶投緣，是一次在院子里和奶奶一起在地里拾地瓜時，我才熟識的。那時就覺得伯母拖累五個孩子真是不易，自己不知吃了多少苦。我不由覺得，伯母勤儉持家，護佑孩子的行操，很像我的母親，心生崇敬！

后來與我結緣的小珍，當初我對她并沒有多少印象，只是1966年9月我大串聯路過濟南轉車的那天晚上，我去空軍醫院看望三叔時，路過劉家門口，正好與小珍碰面。她禮貌地讓我進屋坐，我還真進去坐了幾句話的工夫，自然也見到了伯母。

有意思的是，1970年叔家妹知道我與中學同學未成時，給我亂點“鴛鴦譜”。她說伊人我認識，我就心有靈犀猜到是小珍。那時我還不知道小珍也參了軍，她所在的工兵團從膠東調防甘肅隴西，就離我的駐地不遠，更不知道那年春我在定西電影院觀看的部隊文藝演出中，就有小珍的身影。當向叔家妹妹證實所提的就是她，我猶豫過，覺得不可能。因為我出身農門，生過病，脾氣壞，年齡也大她六七歲。尤其是后來通信中，她透露過她父母反對過。她父母知道我中學生過病，也擔心她女兒會因此而留著大西北回不了內陸。當我埋怨她，為什么不早說？她風淡云輕地說，早說通了，誰叫部隊調防把我們湊到了一起呢？

就這樣，小珍于1971年9月提干去后勤部報到時，路過了定西，我們 “私定”了終身。1972年春，我回淮探家，也彎去過濟南，伯父母接納了我。臨走時，她的哥弟都到車站送我。從那時起，我心里明白，我與這一家割舍不開了。

岳父母與五子女

（二）雪中送炭

1972年11月我們結婚時，我在甘肅，廣珍在寧夏。1974年，我們有了女兒；不到一年，又有了兒子。那時我們還分居兩地，雖有母親來幫忙過，但一年后老人回了老家。我們實在沒招，兩個孩子只好一人帶一個。我帶著不到半歲的兒子在蘭州，好歹能吃上牛奶；愛人帶著女兒在寧夏，上班有日托。那半年，是我們最艱難的。好容易春節到了一起，不得不想招往一起湊。通過我愛人連隊一個女兵的父親幫忙，兩個月后，就調來軍醫學校。我們終于結束了四年的牛郎織女生活，雖不是同單位，好歹早晚能聚到一起。

但兩個孩子還太小，不能入托。我們又是雙軍人雙職工，只能再請老人伸以援手。5月初，廣珍一個電報“騙”來了她的父母雙親，真是雪中送炭。岳父還沒離休，來蘭州半個月，就先回去了，留下岳母三個多月，幫了我們大忙。那時我們工資低，還一時買不上自行車。岳父馬上把濟南家里的永久自行車托運了過來，解決了廣珍上下班之急需。

岳母在蘭州三四個月里，因為兩個孫兒都還小，要抱、要吃，步步離不開。那時沒有煤氣灶，燒柴草、煤球，爐旺不及時，做了孩子的飯，大人的飯還不知在哪里。那時經濟有限，我們也從沒給老人買點衣物，就連孩子跟姥姥要糖果吃的零花錢，我們也太疏忽，竟沒給老人手里放過錢。那幾個月，老人家為我們吃了不少苦，受了很多累。

因為岳母也有藥廠工作，不能請假太久。那年8月，我又去淮陰接來母親接替。岳母走時，還是岳父留下來的30元錢買的車票。更對不起的是，走前老人家就染了痢疾，也一聲不吭，回濟南就住了院。

1976年岳父母來濟南

（三）兩次探親

1979年秋，廣珍一個人領著一雙兒女回濟南探親。那時姥爺因胃疾動過大手術，姥姥也因腦血栓致肢體不便。身為女兒，怎能不牽掛；再說，老人帶過的外孫外孫女，都四五歲了，也想讓老人看看。但回去的火車上苦了他們，那時沒條件買臥鋪，也沒買到通票，到徐州半夜轉車，要出站買票再進站。他媽手里提著東西，不能抱孩子，只能跟著走。女兒還乖，可兒子走不了多遠，就喊“媽媽，我走不動！”只好停下來歇一歇再走。等回到濟南家里，老人看到女兒領著兩個孩子，像逃難一樣，心疼不已。

那次在濟南，我女兒在空軍醫院做了扁桃體切除。手術前，沒讓醫生打麻藥，手術鉗在孩子嗓子眼里生生地“切除”扁桃體。女兒再聽話，也受不了鉆心疼，哭得快背過氣去了。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，女兒趴在她媽的背上，斷斷續續地說：“我再也見不到爸爸了……”那天，為了給外孫女冰鎮創面，姥爺還騎車跑很遠的路去買冰淇淋。

第二次探親，是1982年春，我們一家四口傾巢出動。那次回濟，是想為轉業趟趟路。那時想轉業，主要是為照顧老人和考慮子女今后的出路，總不能一生留在大西北。那時濟南、淮陰兩邊都看了，終未定下來。又拖了幾年，才于1986年廣珍先轉業回濟南，翌年我再順理成章轉業過來。

那次探家在濟的半個月，我們一家四口的吃住，給老人家增加了不少負擔。但那十幾天，是兩個孩子的快樂時光。他們的玩伴，有他大舅兩個孩子，還有他小姨的孩子。幾個男孩常在一起瘋玩。有一天，我兒子無意間把他小表哥追趕得頭碰了桌角，鮮血直流。他大舅背上他兒子直奔醫院，好在沒留下疤痕。還有一次兒子在院子里玩沙子，也別出心裁——把全身都埋進去，只留出眼睛、嘴巴。在一個院子里住的三叔，下班路過時看到了，問他是誰？他拐著彎說：“我好像見過你?！笔堑?，那是三年前回來那次見過這爺爺。

（四）轉業山東

1986年初，廣珍轉業到山藝上班。1988年初，我轉業到毗鄰的一個研究所工作。我們孩子也都就近上了中小學。自此，我們完成了從西北大漠到齊魯大地的大轉移。

廣珍回濟后，頭半年是住在無影山父母家里，上班乘車早出晚歸。后半年，女兒轉學回來，同他媽擠住山藝臨近廁所的集體宿舍。及至年底，兒子也帶回來了。當時廣珍已集資建房，學校才給了一間筒子樓宿舍做周轉，母子仨才有了一室蝸居。1987年5月我回濟等待轉業分配，全家人有如沙丁魚一樣擠在那個小屋。沒辦法，大凡轉業軍人多數都要經受那樣的煉獄。好在集資房建得較快，1988年夏就住上了，從此有了個50平米的家。

在濟南，雖然山藝和無影山一個東南，一個西北，但總還是近了，使我們得以常回家看看老人。那時就覺得二老已老邁許多，岳父雖還能騎車，劈柴，但行動遲緩，話語漸少；岳母走路時腿總拖沓，手也僵直，拇指打不了彎。就那樣，老人還成天閑不住。我們每次回去，老人總要給我們做點好吃的。逢年過節，總要電話催我們回去吃飯。而岳母從不入席，總是站在桌旁為我們添飯夾菜?？粗鴥簩O吃著美味佳肴，她就高興。

岳母大人一輩子都在為兒孫操心。她對孫子、外孫都一視同仁，1976年老人家先去蘭州為我們看孩子，后又去廣州為小女看孩子。手腳不靈便了，還為孫輩縫補衣服，孫輩小時候的衣服被子，大多是姥姥一針一線縫做的。老人最牽掛的是離家最遠的小女，擔心她常發低燒。1990年廣玉住院開刀時，廣珍、廣青姐弟倆瞞著父母，都去了廣州陪護廣玉一段時間。岳母知道真相后，放聲大哭。好在她小女闖過來了，至今健康。

岳母不入席

（五）岳父母晚景

1993年10月，岳母大人腦血栓復發，漸漸神志不清，幾成植物人。在兩年多的病榻苦熬中，開始雖請過親戚、保姆照護，但幾個子女也都盡力，不離左右。那兩年多里，我也去病床前輪值陪護，為老人鼻飼、換洗，翻身、按摩，多少盡了責。

岳母臥床期間，岳父也焦心，常進來看看。岳母后背長了褥瘡，還是岳父發現的。并親自為她擦洗敷藥，用紅外燈、頻譜儀為她理療。在岳母最后一次住院前，岳父看到她手指發亮，就預感到老人不久于世。1996年元旦日，老人家終于燈枯油盡，與世長辭！

岳母的謝世使全家人都很悲痛，她為家為兒女辛苦了一輩子，最后還受了兩年多臥榻折磨。記得當時在靈堂遺像兩旁，我寫的挽聯是：含辛茹苦育兒女，勤儉持家終一生。岳父看了說，這話寫你母親很貼切，她一生就是這樣。

岳母去世后，每年清明我們都去祭掃。我?；糜X，仿佛老人家還在我們身邊，還站在桌旁為我們添飯夾菜。有一年春節后的一天，夜里我夢到了岳母大人。第二天，我就和廣珍去匡山一趟，捧出骨灰盒，在遺像前化紙、鞠躬。后來岳母的骨灰奉去長清泰陵塔。2006年在老人家逝世十周年時，我和廣珍專去泰陵塔祭奠。

岳父大人在岳母逝世以后，又健康地過了十二年。后來雖然跌倒骨折過，但稍好后，仍堅持拄杖走步，樂觀面對人生。2008年5月去住院時，岳父心有預感，臨走時把手表留給了長子。不料老人于5月24日下午溘然離世，沒有等到下飛機趕來的小女兒。

在岳母去世的第二年，適逢岳父八十大壽，廣珍以大女兒的名義，在無影山中路一家酒店舉行祝壽。在濟南的三家都來了，路遠的廣州和北京兩家沒能回來。

2007年12月，廣玉一家三口從深圳回濟，為岳父九十大壽祝壽。廣青一家也回來了。五兒女和孫輩齊集無影山一酒家，為老爺子祝壽：“福如東海，壽比南山”！

1997年八十大壽祝壽

2007年九十大壽祝壽

老泰山享年91歲，高壽謝幕。骨灰安放在英雄山“干部、烈士骨灰安息園”。并將岳母骨灰從泰安移來與岳父同穴。每年清明節，我們都會去英雄山憑吊。

（六） 恩德永留世

我與廣珍成親后，她對我講過不少父母雙親苦難的過去。戰爭年代，其父扛著腦袋在外鬧革命，母親在家苦撐著一家。不幸接踵而來，五個孩子都先后病餓夭亡，這對一個母親是多大的打擊??！抗戰勝利后條件好轉，才又陸續生了他們五個，一個個長大。

1960年岳父為響應國家號召，讓岳母帶著孩子回農村落戶。在安徽老家，岳母為養活孩子，她吃糠咽菜，肺病穿孔，差點喪命。幸虧緊急接到部隊醫院救治，才起死回生。廣珍說，那時她和妹妹還留在農村，才11歲就自己做飯帶妹妹。也去地里挖過野草，省下糧食留給媽媽回來吃。還懂得接濟窮人，搲米救人。姐妹倆過了一年多的農村苦日子，才回城讀書。說到岳母，廣珍說，母親一輩子沒文化，卻有覺悟，參加醫院藥廠工作，任勞任怨，不怕臟和累，年年被評為先進生產者。她勤儉持家，嚴格教育子女；她心地善良，樂于助人，多次被評為五好家庭。

對岳父大人，廣珍告訴我，他參加革命很早，1939年就入黨并參加了地方工作，1945年抗戰勝利后，地方政權又籠罩著國民黨反動派的白色恐怖，父親毅然參軍。他南征北戰，不怕流血犧牲，立過三等功；建國后，他從青島到濟南，工作積極，聯系群眾，處處做表率，多次受嘉獎；“文革”中參加過地方支左工作，為軍為民辦了許多好事、實事。

岳父大人雖然參加革命早，資格老，工作能力強，但職務一直不高。這可能與他的文化程度不高有關，也與被誣告受冤屈有關。但岳父思想覺悟高，從不計較個人得失。在空軍醫院幾十年的工作中，不管是在政治處，還是在院務處，在處長職位上，一直兢兢業業，埋頭苦干，成績卓然。岳父革命意志堅定、無私奉獻的高尚品德，永遠留駐后人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