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思維成為一種且行且遠的力量 一次,蘇東坡在游歷杭州城之后,給他的好朋友晁端彥寫了一首詩,詩的前幾句是這么說的: 西湖天下泉,游者無愚賢。 深淺隨所得,誰能識其全。 蘇東坡的感慨是針對晁將要赴任杭州而發,其意亦勸亦諫,似已看透人生,大有參禪悟道的意味。 我想,如今我們閱讀林語堂的《蘇東坡傳》也可以把傳主的生平和行跡作一種景致看待,盡管蘇東坡的整個人生全得班駁淋漓、摩羅偏至,我們還是能夠依了自己的心愿探其深淺,隨意得其所得。 林語堂無疑是深諳東坡居士的寫家,這不僅因為他曾經在羈旅海外的生涯中熟讀東坡,“腦中一直存著為他作傳的念頭”,更因為林先生是一個力求自適人生、心情有所寄寓的人,亦有東坡做派。 正因為心情有所寄寓,林語堂眼界的蘇東坡才是一個浸潤了他豐富的人生經驗的居士,一個儒家風范、佛佛道道皆備的“斗士”,“一個不可救藥的樂天派,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”。 于是,最終有了如此的結論,“蘇東坡的故事基本上就是一個心靈的故事”。 林語堂在《瞬息京華》里面寫了一個道家的女兒,他愛寬容、從容、豁達的木蘭。我想他也一定愛清風道骨般的東坡居士的。 果然,他就有這樣由衷的贊言: 他的肉身難免要死去,但是他來生會變成天空的星辰、地上的雨水,照耀、滋潤、支持所有的生命。 …… 生命畢竟是永恒的、美好的,他活得很快感。這就是樂天才子蘇東坡的奧秘。 如果說林語堂在《生活的藝術》一書里主張“抒情哲學”,談人情,論“家庭之樂”、“生活的享受”、“享受大自然”、“旅行的享受”、“文化的享受”、“思想的藝術”。 那么在《蘇東坡傳》里則是他這一系列主張的具體化,林語堂的抒情哲學結合到蘇東坡身上,儼然蘇東坡的言行都在活脫地揭示人間世的各種活法和路數。 蘇東坡置身畫家、書法家、清談客、旅行家之列,自采藥草、偶爾實驗煉丹術,又當了工程師去疏浚河道、修建堤壩(如杭州有名的蘇堤),并且練習瑜珈功與和尚為伍、出入青樓與歌妓廝混。 生活的方方面面他非要親身嘗試不可,并且一旦嘗試又一發不能收拾,這倒合乎以“思想的藝術”作風踐行享受生活、大自然、文化的樂趣的原則。 不知道是林語堂參悟了蘇東坡的人生哲學,用《生活的藝術》去范鑄人生的精義,還是九百年前的蘇東坡一覺醒過來沖著林先生會心地微笑,大談特談生活的藝術之余,要喟嘆“在幾百年后、幾萬里外”“另一個人和他隔著時間空間的河岸”“莫逆于心”之不易(引自錢鐘書《說笑》)。 對照《生活的藝術》來讀蘇東坡,林語堂所景仰的居士終究成了《生活的藝術》的鮮活范本,蘇東坡可以“和草木為友”、“和土壤為親”真正樂得個優哉游哉、心滿意足,即使在被貶謫南粵之地時也能忍受瘴氣與溽熱的困擾,“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辭長作嶺南人”。 林語堂說: 寫蘇東坡的傳記沒有別的理由,只是想寫罷了。 雖是最普通不過的藉詞,但蘇東坡的這般襟懷他不可能不加以考慮。 由蘇東坡的詩、詞、文,我們不難猜想置身亂世的文人的睿智、聰穎、莊重、活潑與無奈,由民間關于蘇門的奇聞逸事我們不難想象文人莊重背后的頑皮、窘迫、辛酸與憨厚。 蘇東坡似乎天生就擁有兩副身影與筆墨。 當著他仕途得意“上可陪玉黃大帝”一路春風盎然;當著他壯志未酬“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”縱浪大化中、不喜不懼。在發妻辭世十年時,他一曲“江城子”唱出“生死兩茫茫”的斷腸之苦,也悲悼自己的“塵滿面,鬢如霜”;在游獵嬉戲時,他居然不倨傲于“老夫不為”,卻“聊發少年狂”,“錦帽貂裘,千騎卷平岡”…… 他有時也發發“作桓伊三弄,驚破綠窗幽夢”的春心;有時又勸勸自己捐棄“長恨此身非我有,何時忘卻營營”的功名觀。他不做道德的守護神,但始終遵循“行于所當行,止于不可不止”的倫理本位。 至于民間有關蘇東坡、蘇小妹、秦觀三人的笑謔,我倒寧愿相信東坡居士對他那位“莫須有”的妹妹說過這樣的話,“你若是男人,一定比我有名”。我想依憑這句話,想象居士買笑青樓,“停杯且聽琵琶語”只看“醉臉春融”的不逾矩也切近自然——林語堂就說過,“蘇東坡倒沒有和任何一位名妓有過風流韻事”。 這個高度,凡夫俗子的確難以企及。 蘇東坡是廟堂中的人,卻有著江湖人的胸魄,居江湖之遠則渾身充滿著廟堂意識。 他在廟堂和江湖兩極擺動當然有身不由己的感受,他的“遭到貶官、逮捕、生活在屈辱中”似也可在“政治風暴中的海燕”永不妥協的姿態上來理解(而他在徽宗主政時,“遇赦召還,卒于常州”則明顯地為一生仕途的終結寫上了凄涼的一筆)。 至于林先生從來不謀求高官厚祿,青年激進,中、晚年只腳踏東西文明的兩只船,專心做他的宇宙文章,是否已于冥冥中嘗得仕途甘苦的三昧? 如要做這樣的硬性理解,林先生恰恰不過是半個身影的東坡居士而已,借著為東坡做傳記的機會復寫了一段歷史,復寫了“一個心靈的故事”,也復寫了自己。 我做出這樣的結論當然不是對林先生寫蘇東坡的傳記一事抑揚兼備。我的意思是想說明前文提出的話題,東坡居士是一道風景,林先生的傳記對如今的人們是一張最好不過的導游圖,在閑暇心靜時去看看,“深淺隨所得”——我的意思不過如此! - 作者 - 劉涵之,文學博士,湖南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副教授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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