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者按：《顏氏家訓》是我國古代最早、最有代表性的家訓，其蘊含的家教思想遠遠超出了教育顏氏子孫的范疇，不但在范圍上影響全國，而且在時間上影響至今。

宋代的學者陳振孫在《直齋書錄題解》中說：“古今家訓，以此為祖”，后人稱之為“百代家訓之祖”。

一、立足·保家

無論是古代，還是現在，中國家庭尤其是士人家庭，或者說讀書人家庭都特別重視學習。學習對青少年而言尤其重要，因為在這一過程中不僅可以學到各種各樣的知識、技能，還能學到做人、處事的根本道理。顏之推反復告誡子孫，學習是人生的大事，沒有比這更重要的。

《顏氏家訓》在《勉學》篇中首先告誡子孫，無論什么人都要努力學習，他說：“自古明王圣帝猶須勤學，況凡庶乎！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97頁）

確實是如此，比如清朝的第一個皇帝順治帝，讀書非常刻苦，他自己在《北游集》中描述說，讀書讀到吐血。康熙皇帝在親政之前，每天讀書多達10余小時，經、史、子、集能背得滾瓜爛熟。

顏之推認為，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下狠工夫，好好讀幾年書，打下堅實的知識基礎，實在是非常有必要的，他說：“何惜數年勤學，長受—生愧辱哉！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97頁）

顏之推認為，一個人要在社會上立足，只有把書讀好是最可靠的，這一點在社會劇變、改朝換代的時候看得最清楚。顏之推一生經歷了梁朝、北齊、北周和隋朝，他親眼看到在“朝事遷革”的時候，許多權貴子弟突然失去父親、兄弟等親人的庇護，自己又不學無術，毫無一技之長，無法在社會上立足，弄得狼狽不堪，有的甚至結局非常悲慘。而那些曾經努力讀書，有真才實學的人，無論社會怎么變化，他們總可以找到事做，不至于淪為“小人”。（注：“小人”一詞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一般指非士族的平民百姓。）

顏之推自己就是一個例子，他因為學問好，無論朝代怎么更迭，他都有能做上官，而且官位還比較高。顏之推以自己的親身見聞、經歷告誡子孫說：“自荒亂以來，諸見俘虜。雖百世小人，知讀《論語》、《孝經》者，尚為人師；雖千載冠冕，不曉書記者，莫不耕田養馬，以此觀之，安可不自勉耶？若能常保數百卷書，千載終不為小人也。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99頁）

為什么每到社會大變動時期，一個人的窮通榮枯與教育程度的關系就表現得尤為明顯呢？

這是因為在社會穩定的時候，出身富貴家族的子弟毫不費力就可以過上優裕的生活。而一旦社會發生動蕩，士族之家也可能受到影響而走向衰敗，這時子弟就需要他們自己謀生了。一個讀書的、有真才實學的人總還可以找到立足之所，而一個不讀書、胸無點墨的人淪為貧民的可能性就會明顯增加。

一個人即便天賦一般、機遇一般，但是如果有足夠的知識儲備，即使不能干出驚天動地的偉業，但至少具備了立足社會、養家糊口的本事。所以顏之推告誡子孫說：“父兄不可常依，鄉國不可常保，一旦流離，無人庇蔭，當自求諸身耳。諺曰：‘積財千萬，不如薄伎在身。’伎之易習而可貴者，無過讀書也。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101頁）

這句話是說，一旦發生變故，顛沛流離，沒有人能蔭庇幫助你時，就只能靠自己了。俗諺說：“積財千萬，不如薄技在身。”各種技藝中最容易學習而最有效果的，莫過于讀書。

有的人從根本上就懷疑這個道理，他往往會列舉很多個例子告訴你，有人不讀書但是仍然可以大富大貴、家財萬貫；有的人雖然飽讀詩書，卻窮得家徒四壁。于是他們得出結論，讀書是沒用的。對此，顏之推在《勉學》篇中的回答是，沒有經過努力讀書而能大富大貴的例子肯定是有的，但那是極少的，一種是運氣特別好的，一種是天縱英才，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而不努力讀書，想靠僥幸取得富貴，絕大多數人都會以失敗告終，他說：“身死名滅者如牛毛，角立杰出者如芝草。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102頁）

而踏踏實實靠讀書取得名利的人，雖然也有失敗的，但畢竟不多，成功者的數量遠遠超過失敗的，他說：“苦辛無益者如日蝕，逸樂名利者如秋荼。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102頁）

因此，顏之推非常強調學習對于子弟自身、家庭的重要性。

二、師古·師今

在《顏氏家訓》中，顏之推還回答子弟們讀書過程中產生的困惑，容易犯的錯誤。子弟們讀書遇到的首要問題是，讀書到底是“師古”，還是“師今”？

在顏之推看來，學習時既要“師今”，也要“師古”。“師今”就是向今人學習，“師古”就是向古人學習，但是一般人常常會重“師今”而輕“師古”。

對此，顏之推用了很長的一段話來論述：

“人見鄰里親戚有佳快者，使子弟慕而學之，不知使學古人，何其蔽也哉？世人但知跨馬被甲，長矟強弓，便云我能為將；不知明乎天道，辨乎地利，比量逆順，鑒達興亡之妙也。但知承上接下，積財聚谷，便云我能為相；不知敬鬼事神，移風易俗，調節陰陽，薦舉賢圣之至也。但知私財不入，公事夙辦，便云我能治民；不知誠己刑物，執轡如組，反風滅火，化鴟為鳳之術也。但知抱令守律，早刑晚舍，便云我能平獄；不知同轅觀罪，分劍追財，假言而奸露，不問而情得之察也。爰及農商工賈，廝役奴隸，釣魚屠肉，飯牛牧羊，皆有先達，可為師表，博學求之，無不利于事也。” 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104-105頁）

這段話的意思是，人們看到鄉鄰親戚中有優秀的人物，就讓自己的子弟仰慕他們，向他們學習。但是這些家長卻不知道，不讓自己的子弟向古人學習，這是非常愚昧無知的事！

家長們看到將軍騎駿馬、披鎧甲、挺長矛、挽強弓，就以為自己的子弟也能當將軍，卻不知道了解陰晴寒暑，分辨地理的遠近險易，估量形勢的逆順優劣，洞悉國家興亡盛衰的種種奧妙等當將軍必須具備的知識；家長們往往認為宰相也不難做，只要秉持皇帝的旨意，指揮下屬，為朝廷積累財富、囤儲糧食就可以，然后以為自己的子弟也能當宰相，卻不知道敬奉鬼神、移風易俗、調節陰陽、薦賢舉能的種種深奧當宰相的必備知識。

在這里顏之推主要是告訴子弟，不能只“師今”，也就是不能只看到現在的將軍、宰相、地方官、治安的官員等承擔的工作，就以為可以自己也完全可以勝任，而是需要“師古”，必須廣泛地學習前人的知識，才有可能真正勝任這些工作。

不僅如此，在顏之推看來，“師古”不能僅僅向古代圣賢學習，古代農夫、商賈、工匠、僮仆、奴隸、漁民、屠夫等職業的人中都曾出現過德行學問非常突出的人，也應該向他們學習，這對成就自己的事業是會有很大幫助的。

三、為己·為人

那么學習到底是為了自己，還是為了別人？

顏之推的回答是：“古之學者為己，以補不足也；今之學者為人，但能說之也。古之學者為人，行道以利世也；今之學者為己，修身以求進也。夫學者猶種樹也，春玩其華，秋登其實；講論文章，春華也；修身利行，秋實也。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109頁）

顏之推在這里告訴子弟，學習的問題不在于“為己”與“為人”，而在于抱著什么態度、什么目的來讀書。

顏之推把讀書的態度分為兩種：一種是正確的態度，他稱之為“古之學者”的態度；一種是錯誤的態度，他稱之為“今之學者”的態度。

在顏之推看來，讀書可以是“為己”。但“為己”在古之學者那里，是為了把自己培養成為一個道德修養高，理想更遠大，能更好地造福于社會的人；而“今之學者”卻把讀書變成裝飾自己、向別人炫耀的資本。顏之推說：“見人讀數十卷書，便自高大，凌忽長者，輕慢同列；人疾之如仇敵，惡之如鴟梟。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109頁）

從另外一個角度看，顏之推又認為讀書也可以是“為人”。但“為人”在古之學者那里，是從造福于他人出發，把自己變成一個“有道之人”。而“今之學者”卻是用學到的知識和本領來謀求一己私利、當官發財，那就是舍本逐末了。

顏之推告訴子弟，讀書既是“為己”也是“為人”，但要明白“為己”是為了真正完善自己，而不是為了炫耀做秀；“為人”是為別人謀福利，而不是向人索取利益。如果是這樣，“為人”和“為己”就可以統一起來。

四、博涉·專精

《顏氏家訓》還回答了子弟們學習過程面臨的問題——讀書到底是博覽群書好？還是專精一兩本經典好？

顏之推引用當時的俗諺說：“博士買驢，書券三紙，未有驢字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112頁）

魏晉南北朝時期，社會普遍認為死讀一種經書是沒有用的，博覽群書非常重要。

顏之推在《勉學》篇里講到這一變化時說：“學之興廢，隨世輕重。漢時賢俊，皆以一經弘圣人之道，上明天時，下該人事，用此致卿相者多矣。末俗已來不復爾，空守章句，但誦師言，施之世務，殆無一可。故士大夫子弟，皆以博涉為貴，不肯專儒。梁朝皇孫以下，總丱之年，必先入學，觀其志尚，出身已后，便從文史，略無卒業者。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111-112頁）

這在這段話中，“丱”是“古代兒童束的兩只向上的辮子”的意思，一般是指年幼的孩子。

這段話的大概意思是：學習風氣的興盛與衰微，是隨著世道的變遷而變化的。

那么，到底是“博涉”好？還是“專精”好呢？顏之推的意見偏向于“博涉”，他覺得人一輩子的時間非常有限，把有限的時間和精力耗費在繁瑣的考據之學上是不值得的。讀書以“致用”為貴，只要抓住要領就行，以便騰出精力來建功立業。不過，顏之推又認為，如果一個人能做到博覽與專精兩全其美，那肯定是最好的。

五、耳受·眼學

除以上問題之外，《顏氏家訓》還回答了如何處理“耳受”和“眼學”知識的問題。

所謂“耳受”是耳朵聽到，也就是聽別人講授的知識。

所謂“眼學”是自己讀書學習得來的知識。

“耳受”的知識往往是口口相傳，其中雖然也有確切的知識，但往往有不大可靠的道聽途說；而“眼學”的知識是自己看書得到的，一般比較可靠，除非書本身有誤。

所以，顏之推告誡子孫，自己說話、寫文章的時候，如果要引用這些知識，尤其是典故、文獻，一定要引“眼學”的，不可引“耳受”的。顏之推告誡子孫說：“談說制文，援引古昔，必須眼學，勿信耳受。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128頁）

顏之推認為學習要重“眼學”，不可輕信“耳受”，但并不等于說應該關起門來一個人獨學，如果有好學、飽學的朋友一起切磋，那其實是更有利于學習的。顏之推引了古人的話來講：“《書》曰：‘好問則裕。’《禮》云：‘獨學而無友，則孤陋而寡聞。’蓋須切磋相起明也。見有閉門讀書，師心自是，稠人廣坐，謬誤差失者多矣。”（《顏氏家訓·勉學第八》，第124-125頁）

今天的學習環境、條件比古代好多了，現代學校的制度大大減少古代那種“閉門讀書”的現象，要跟別人討論問題是很容易的事。

但是，我們現在存在著“善于”和“不善于”利用好環境、條件的問題，有些人一天到晚跟一些不學無術的三朋四友在一起侃大山，不著邊際地神聊，這就跟切磋學問扯不上邊，只是浪費時間而已。

所以家長特別要教導子女，要交有益的、有學問的朋友，在一起要談有意義、能增進知識的問題，這樣對子女才是有益的。

來源：微信公眾號“岳麓書院”